文章索引

卷下 古今

《難經》論

四大家論

醫道之晦久矣。明人有四大家之說,指張仲景、劉河間、李東垣、朱丹溪四人,謂為千 古醫宗。此真無知妄談也。夫仲景先生,乃千古集大成之聖人,猶儒這孔子。河間、東垣,乃一偏之家。丹溪不過斟酌諸家之言,而調停去取,以開學人便易之門。此乃世俗之所謂名醫也。三子之於仲景,未能望見萬一,乃躋而與之並稱,豈非絕倒?如扁鵲、倉公、王叔和、孫 思邈輩,則實有師承,各操絕技,然亦僅成一家之言,如儒家漢唐諸子之流,亦斷斷不可與也子並列,況三人哉?至三人之高下,劉則專崇《內經》,而實不能得其精義;朱則平易淺 近,未睹本原;至於東垣執專理脾胃之說,純用升提香燥,意見偏而方法亂,貽誤後人,與仲景正相反。後世頗宗其說,皆由世人之於醫理全未夢見,所以為所惑也。更可駭者,以仲 景有《傷寒論》一書,則以為專明傷寒,《金匱要略》則以為不可依以治病,其說荒唐更甚。吾非故欲輕三子也。蓋此說行則天下惟知三子之緒余,而不深求仲景之學,則仲景延續先聖之法,從此日衰。而天下萬世,夭扎載途,其害不少,故當亟正之也。

醫家論

醫之高不齊,此不可勉強者也。然果能智竭謀,小心謹慎,猶不人。更加以詐偽萬端 害不可窮矣。或立奇方以取異;或用僻藥以惑眾;或用參茸補熱之藥,以媚富貴之人;或假 托仙佛之方,以欺愚魯之輩;或立高談怪論,驚世盜名;或造假經偽說,瞞人駭俗;或明知 此病易曉偽說彼病以示奇。如冬月傷寒,強加香薷於傷寒方內而愈,以為此暑病也,不知香 薷乃其惑人之法也。如本系熱症,強加乾薑於涼藥之內而愈,以為此真寒也,不知彼之乾薑 ,乃泡過百次而無味者也。於外科則多用現成之藥,尤不可辨,其立心尤險。先使其瘡極大,令人驚惶而後治之,並有能發不能收,以至斃者。又有偶得一方,或五灰膏、三品一條槍 之灰,罔顧人之極痛,一概用之,哀號欲死,全無憐憫之心。此等之人,不過欲欺人圖利,即使能知一二,亦為私欲所汨沒,安能奏功?故醫者能正其心術,雖學不足,猶不至於害人。況果能虛心篤學,則學日進;學日進,則每治必愈,而聲名日起,自然求之者眾,而利亦隨之。若專於求利,則名利秘兩失,醫者何苦舍此而蹈彼也?

 

醫學淵源論

醫學之最古者《內經》,則醫之祖乃岐黃也。然《本草》起於神農,則又在黃帝這前矣。可知醫之起,起於藥也。至黃帝則講夫經絡臟腑之原,內傷外感之異,與夫君臣佐使,大小奇 偶之製,神明夫用藥之理。醫學從此大備。然其書講人身臟腑之形,七情六淫之感,與針灸雜法為多,而製方尚少。至伊芳有湯液治病之法,然亦得之傳聞,無成書可考。至刻苦鵲、倉 公,而湯藥之用漸廣。張仲景先生出,而雜病傷寒,專以方藥為治,遂為千古用方之祖。而其方,亦俱原本神農、黃帝之精義,皆從相傳之方,仲景不過集其成耳。自是之後,醫者以方藥為重,其於天地陰陽,經絡臟腑之道,及針灸雜術,往往不甚考求。而治病之法,從此一變。唐宋以後,相尋彌甚,至元之劉河間、張潔古等出,未嘗不重《內經》之學,凡論病必先敘經,而後采取諸家之說,繼乃附以治法,似為得旨。然其人皆非通儒,不能深通經義 ,而於仲景製方之義,又不能深考其源,故其說非影響即支雜,各任其偏,而不歸於中道。 其尤偏駁者,李東垣為甚,惟以溫燥脾胃為主,其方亦毫無法度。因當時無真實之學,盜竊 虛名,故其教至今不絕。至明之薛立齋,尤浮泛荒謬,猶聖賢之學,變而為腐爛時文,何嘗 不曰我明經學古者也。然以施之治天下,果能如唐虞三代者乎?既不知神農、黃帝之精義,則藥性及臟腑經絡之源不明也,又不知仲景製方之法度,則病變及施治之法不審也。惟曰︰某病則用某方,如不效,改用某方。更有一方服至二三十劑,令病者遷延自愈者。胸中毫無把握,惟以簡易為主。自此以降,流弊日甚,而枉死載途矣。安得有參《本草》,窮《內經》,熟《金匱》、《傷寒》者,出而挽救其弊,全民命乎?其害總由於習醫者,皆貧苦不學 之人,專以此求衣食,故只記數方,遂以之治天下之病,不複更求他法,故其禍遂至於此也﹗

考試醫學論

醫學人命所關,故《周禮》醫師之屬,掌於塚宰,歲終必稽其事而製其食。至宋神宗時 ,設 內外醫學,置教授及諸生,皆分科考察升補。元亦仿而行之。其考試之文,皆有程式,未知 當時得人何如?然其慎重醫道之意,未嘗異也。故當時立方治病,猶有法度。後世醫者,大概皆讀書不就,商賈無資,不得已而為衣食之計。或偶涉獵肆中,剿襲醫書,或托名近地時 醫門下。始則欲以欺人,久之亦自以醫術不過如此。其誤相仍,其害無盡,岐黃之精義幾絕 矣﹗若欲斟酌古今考試之法,必訪求世之實有師承,學問淵博,品行端方之醫。如宋之教授 ,令其嚴考諸醫,取其許掛牌行道。既行之後,亦複每月嚴課,或有學問荒疏,治法廖誤者,小則撤牌讀書,大則飭使改業。教授以上,亦如《周禮》醫師之有等。其有學問出眾,治效神妙者,候補教授。其考試之法,分為六科。曰針灸,曰大方,曰婦科,曰幼科兼痘科,曰眼科,曰外科。其能諸科皆通者,曰全科。通一二科者,曰兼科。通一科者,曰專科。其試題之體有三︰一曰論題,出《靈樞》、《素問》,發明經絡臟腑、五運六氣、寒熱虛實、補瀉逆從之理。二曰解題,出《神農本草》、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要略》,考訂藥性,病變 製方之法。三曰案,自述平日治病之驗否,及其所以用此方,治此病之意。如此考察,自然言必本於聖經,治必遵乎古法,學有淵源,而師承不絕矣。豈可聽涉獵杜撰,全無根柢之人,以人命為兒戲乎﹗

醫非人人可學論

今之學醫者,皆無聊之甚,習此業以為及食計耳。孰知醫之為道,乃古聖人所以泄天地 之秘 ,奪造化之權,以救人之死。其理精妙入神,非聰明敏哲之人不可學也。黃帝、神農、越人、仲景之書,文詞古奧,披羅廣遠,非淵博通達之人不可學也;凡病情之傳變,在於頃刻,真偽一時難辨,一或執滯,生死立判,非虛懷靈變之人不可學也;病名以千計,病証以萬計 ,臟腑經絡,內服外治,方藥之書,數年不能竟其說,非勤讀善記之人不可學也。又《內經》以後,支分派別,人自為師,不無偏駁;更有怪僻之論,鄙俚之說,紛陳錯立,淆惑百端 ,一或誤信,終身不返,非精鑒確識之人不可學也。故為此道者,必具過人之資,通人之識 ;又能屏去俗事,專心數年,更得師之傳授,方能與古聖人之心,潛通默契。若今之學醫者,與前數端,事事相反。以通儒畢世不能工之事,乃以無文理之人,欲頃刻而能之。宜道之所以日喪,而枉死者遍天下也。

名醫不可為論

為醫固難,而為名醫尤難。何則?名醫者,聲價甚高,敦請不易,即使有力可延,又恐往而不遇。即或可遇,其居必非近地,不能旦夕可至。故病家凡屬輕小之疾,不即延治;必病勢 危篤,近醫束手,舉家以為危,然後求之,夫病勢而人人以為危,則真危矣。又其病必遷延 日久,屢易醫家,廣試藥石,一誤再誤,病情數變,已成壞証。為名醫者,豈真有起死回生 之術哉?病家不明此理,以為如此大名,必有回天之力,若亦如他醫之束手,亦何以異於人哉?於是望之甚切,責之甚重。若真能操人生死之權者,則當之者難為情矣。若此病斷然必死,則明示以不治之故,定之死期,飄然而去,猶可免責。倘此症萬死之中,猶有生機一線,若用輕劑以塞責,致病患萬無生理,則於心不安;若用重劑以背城一戰,萬一有變,則謗 議蜂起,前人誤治之責,盡歸一人。雖當定方之時,未嘗不明白言之。然人情總以成敗為是非,既含我之藥而死,其咎不容諉矣。又或大病瘥後,無氣虛而余邪尚伏,善後之圖,尤宜深講。病家不知,失於調理,愈後複發,仍有歸咎於醫之未善者,此類甚多。故名醫之治病,較之常醫倍難也。知其難,則醫者固宜慎之又慎;而病家及旁觀之人,亦宜曲諒也。然世 又有獲虛名之時醫,到處誤人;而病家反雲此人治之而不愈,是亦命也。有殺人之實,無殺 人之名,此必其人別有巧術以致之,不在常情之內矣。

邪說陷溺論

古聖相傳之說,揆之於情有至理,驗之於疾有奇效。然天下之人,反甚疑焉。而獨於無稽之談,義所難通,害又立見者,人人奉以為典訓,守之不敢失者,何也?其所由來久矣。時醫之言曰︰古方不可以治今病。嗟乎﹗天地之風寒暑濕燥火猶是也,生人七情六欲猶是也,而何以古人用之則生,今人用之則死?不知古人之以某方治某病者,先審其病之確然,然後以其方治之。若今人之所謂某病,非古人之所謂某病也。如風火雜感,症類傷寒,實非傷寒也。乃亦以大劑桂枝湯汗之,重者吐血狂躁,輕者身熱悶亂,於是罪及仲景,以為桂枝湯不可用。不自咎其辨病之不的,而咎古方之誤人,豈不謬乎?所謂無稽之邪說,如深秋不可用白 虎。白虎乃傷寒陽膽之藥,傷寒皆在冬至以後,尚且用之,何以深秋已不可用?又謂痢疾血症,皆無止法。夫痢血之病,屬實邪有瘀者,誠不可以遽止;至於滑脫空竭,非止不為功,但不可塞其火邪耳?又謂餓不死之傷寒,吃不死之痢疾。夫《傷寒論》中,以能食不能食,驗中寒、中風之別,其中以食不食辨証之法,不一而足。況邪方退,非扶其胃氣,則病變必多。宿食欲行,非新谷入胃,則腸中之氣,必不下達。但不可過用耳。執餓不死之說,而傷寒之禁其食,而餓死者多矣﹗胃痢疾為吃不殺者,乃指人之患痢非噤口,而能食者,則其胃 氣尚強,其病不死,故雲。然非謂痢疾之人,無物不可食。執吃不殺之說,而痢疾之過食而死者多矣﹗此皆無稽之談,不可枚舉。又有近理之說,而謬解之者,亦足為害。故凡讀書議 論,必審其所以然之故,而更精思歷試,方不為邪說所誤。故聖人深惡夫道聽塗說之人也。

涉獵醫書誤人論

人之死,誤於醫家者,十之三;誤於病家者,十之三;誤於旁人涉獨醫者,亦十之三; 蓋醫之為道,乃通天徹地之學,必全體明,而後可以治一病。若全體不明,而偶得一知半解,舉 以試人,輕淺之病,或能得效;至於重大疑難之症,亦以一偏之見,妄議用藥,一或有誤,生死立判矣。間或偶然幸中,自以為如此大病,猶能見功,益複自信,以後不拘何病,輒妄 加議論至殺人之後,猶以為病自不治,非我之過,於是終身害人而不悔矣,然病家往往多信 之者,則有故焉。蓋病家皆不知醫之人,而醫者寫方即去,見有稍知醫理者,議論鑿鑿,又關切異常,情面甚重,自然聽信。誰知彼乃偶然翻閱及道聽途說之談,彼亦未嘗審度,從我 之說,病者如何究竟,而病家已從之矣。又有文人墨客及富貴之人,文理本優,偶爾檢點醫書,自以為已有心得。旁人因其平日稍有學問品望,倍加信從;而世之醫人,因自己全無根 柢,辨難反出其下,於是深加佩服。彼以為某乃名醫,尚不如我,遂肆然為人治病,愈則為功,死則無罪。更有執一偏之見,恃其文理之長,更著書立說,貽害後世。此等之人,不可勝數。嗟乎﹗古之為醫者,皆有師承;而又無病不講,無方不通,一有邪說異論,則引經據 典以折之,又能實有把持,所治必中,故余人不得而矣其末議。今之醫者,皆全無本領,一書不讀,故涉獵醫書之人,反出而臨乎其上,致病家亦鄙薄醫者,而反信夫涉獵之人,以致 害人如此。此其咎全在醫中之無人,故人人得而操其長短也。然涉獵之人,久而自信益真,始誤他人,繼誤骨肉,終則自誤其身。我見甚多,不可不深省也。

病家論

天下之病,誤於醫家者固多,誤於病家者尤多。醫家而,易良醫可也;病家而誤,其弊 不可勝窮。遙不問醫之高下,即延以治病,其誤一也;有以耳為目,聞人譽某醫即信為真,不考 其實,其誤二也;有平日相熟之人,務取其便,又慮別延他人,覺情面有虧,而其人又叨任 不辭,希圖酬謝,古人所謂以性命當人情,其誤三也;有遠方邪人假稱名醫,高談闊論,欺 騙愚人,遂不複詳察,信其欺妄,其誤四也;有因至親密友或勢位之人,荐引一人,情分難卻,勉強延請,其誤五也;更有病家戚友,偶閱醫書,自以為醫書頗通,每見立方,必妄 生議論,私改藥味,善則歸己,過則歸人,或各荐一醫互相毀謗,遂成黨援,甚者各立門戶 ,如不人己,反幸災樂禍,以期必勝,罔顧病者之死生,其誤七也;又或病勢方轉,未收全 功,病者正疑見效太遲,忽而讒言蜂起,中道變更,又換他醫,遂至危篤,反咎前人,其誤 八也;又有病變不常,朝當桂附,暮當芩連;又有純虛之體,其証反宜用硝、黃;大實之人,其証反宜用參、朮。病家不知,以為怪僻,不從其說,反信庸醫,其誤九也;又有吝惜錢財,惟賤是取,況名醫皆自作主張,不肯從我,反不若某某等和易近人,柔順受商,酬謝可略。扁鵲云︰輕身重財不治。其誤十也。此猶其大端耳。其中更有用參、附則喜,用攻劑則懼;服參、附而死則委之命,服攻伐而死則咎在醫,使醫者不敢過症用藥。更有製藥不如法 ,煎藥不合度,服藥非其時,更或飲食起居,寒暖勞逸,喜怒語言,不進不節,難以枚舉。 小病無害,若大病則有一不合,皆足以傷生。然則為病家者當何如?在謹擇名醫而信任之。 如人君之用宰相,擇賢相而專任之,其理一也。然則擇賢之法若何?曰︰必擇其人品端方,心術純正,又詢其學有根柢,術有淵源,歷考所治,果能十全八九,而後延請施治。然醫各有所長,或今所患非其所長,則又有誤。必細聽其所論,切中病情,和平正大;又用藥必能命中,然後托之。所謂命中者,其立方之時,先論定此方所以然之故,服藥之後如何效驗; 或雲必得幾劑而後有效,其言無一不驗,此所謂命中也。如此試醫,思過半矣。若其人本無足取,而其說又怪僻不經,或游移恍惚;用藥之後,與其所言全不相應,則即當另覓名家,不得以性命輕試。此則擇醫之法也。

醫者誤人無罪論

人命所關亦大矣。凡害人之命者,無不立有報應。乃今之為名醫者,既無學問,又無師 兼以心術不正,欺世盜名,害人無算,宜有天罰,以彰其罪。然往往壽考富濃,子孫繁昌,全無殃咎,我殆甚不解焉。以後日與病者相周旋,而後知人之誤藥而死,半由於天命,半由 於病家,醫者不過依違順命以成其死,並非造謀之人。故殺人之罪,醫者不受也。何以言之?夫醫之妨否,有一定之高下。而病家則於醫之良者,彼偏不信;醫之劣者,反信而不疑。 言補益者以為良醫,言攻散者以為庸醫;言溫熱者以為有益,言清涼者以為傷生。或旁人互 生議論,或病患自改方藥,而醫者欲其術之行,勢必曲從病家之意。病家深喜其如順,偶然或愈,醫者自矜其功;如其或死,醫者不任其咎。病家亦自作主張,隱諱其非,不複咎及醫人。故醫者之曲從病家,乃邀攻避罪之良法也。既死之後,聞者亦相傳,以為某人之病,因誤服某人之藥而死,宜以為戒矣。及至自己得病,亦複如此。更有平昔最佩服之良醫,忽然自生疾病,反信平日所最鄙薄之庸醫而傷其生者,是必有鬼神使之,此乃所謂命也。蓋人生 死有定數,若必待人之老而自死,則天下皆壽考之人而命無權,故必生疾病,使之不以壽而死。然疾病之輕重不齊,或其人善自保護,則六淫七情之所感甚輕。命本當死,而病淺不能令其死,則命又無權,於是天生此等之醫,分布於天下。凡當死者,少得微疾,醫者必能令其輕者重,重者死。而命之權於是獨重,則醫之殺人,乃隱然奉天之令,以行其罰,不但無罪,且有微功,故無報也。惟世又有立心欺詐,賣弄聰明,造捏假藥,以欺嚇人,而取其財 者,此乃有心之惡,與前所論之人不同。其禍無不立至,我見亦多矣。愿天下之人細思之,真鑿鑿可征,非狂談也。